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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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裡的房客

很難說心情,比起來,似乎慌張的感覺還多一點。這天是週一,拿著上面清清楚楚兩條線的驗孕棒手心冰冷的衝去找喵公,嘴裡只會不斷的說:「你看,你看,天哪你看看…」的那天,是已經來不及預約家庭醫師的週五,隔了兩天假期,見醫生時早就沒有冷汗了,但感覺仍然不很真實。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的好日子過完了。

反胃作嘔其實已經有一段時間,但我並沒有做太多聯想,只以為是自己從來沒這麼努力的整天念英文作翻譯,所以累得想吐,如此而已。

胸部不太尋常的平地造山,我以為是用了兩個多月的玫瑰精油正在發揮令人滿意的豐胸效力。

最重要的是,我仍然出血了兩天,我以為那是月經。

躺在超音波檢查台上,心裡一直惦著的還是那兩天的出血,心想,也許目前讓我反胃的,只是血液裡殘存未退的β-hCG,說不定現在裡面早就什麼也找不到了。替我檢查的那位中國女士也是一語不發,沈默地推著超音波頭,不斷的在我肚皮上換著位置,還真的像找不到東西的樣子。

突然她問,你先生叫什麼名字?

我楞了一下,把喵公名字告訴她,然後翻身坐起,說:「要,叫他進來嗎?」她伸手止住我:「你躺著,我去叫。」

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喵公進來了,看看我,我根本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那位女士調整好螢幕,開始定位,放大,最後停在一塊橢圓形的黑色區域,指著一顆閃爍的星星,說:「有心跳了,七週零一天,預產期明年七月十七號。」

我看看喵公,他完全不知道我在看他,呆呆的,咧著嘴笑,整個人繞著一圈迷醉的光暈。

中國女士又按了幾個鍵:「讓你們聽聽心跳。」

其實我分辨不出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很快,呼嚕呼嚕的。

「所以之前的出血並沒有造成什麼問題?」「看來沒有,小孩目前很好。」

差一點點,我想。星期五早上我被流了一夜的鼻水鬧得整夜不能睡,本來下午堅持要吃感冒藥,因為之前一直沒有食慾兼作嘔,已經覺得累極,決定要挑個會嗜睡的藥吞下去睡給他死。喵公一直遲疑,說:「你要不要驗驗看再吃藥?」還被我笑多心,月經都來過了還驗什麼。

後來乖乖驗了,關鍵原因是,雖然月經已經來了,但照理應該迅速落下去的基礎體溫卻始終沒有降低的意思,這有點不尋常。為了掃除這最後的疑慮,也塞喵公的嘴,驗一下也不花什麼時間。

準爸爸的直覺和堅持是對的,我懷孕了。


***


酷愛的咖啡猝不及防的告別了(雖然肚裡那位已經乖乖的喝了七週),平常喝的各種茶葉也在禁止之列,玫瑰花,薰衣草,芳香療法書上明白寫著「孕婦禁用」,我突然間除了白開水之外完全沒有熱飲可以喝了。

網路上查出各種五花八門的禁忌,真有根據的也就算了,像是當歸活血,薏仁的油脂興奮子宮容易造成流產之類,自然會當心不去碰。但是像什麼「吃蘋果會讓小孩的膚色像切開的蘋果一樣變黑」「吃櫻桃草莓會讓小孩長出紅色胎記」這類顯然望形生義的奇怪說法,我就很反骨的硬要去犯,喵公也十分配合我,買了一堆櫻桃和草莓回來讓我吃了個夠(一邊吃一邊看著草莓的樣子,我相信一定有「吃草莓小孩會有酒糟鼻」這種說法,只是他們忘了寫上去)。

事實上,除了水果,我也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可以入口不反胃的食物都是寶貝。確定懷孕之後,我吃東西的情況迅速惡化,有油的食物聞不得,白飯吞不下去,能吃的只有清粥灑白糖和蘇打餅乾。本來我就不重,大約四十三左右,兩週的時間內我又掉了兩公斤,臉頰和腹部凹陷,胸部卻還是在不成比例地長大著。雖說突然變成波霸確實有一種窮人乍富似的虛榮,但體態看起來也的確頗為畸形。

隨時都作嘔的時候我總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一懷孕就胖?這樣難受怎麼還能胖?

我開始想念台灣可以吃到的一切。鹽酥雞,肉羹麵,貢丸湯,肉圓,就算是7-11茶葉蛋鍋和煮太久的咖啡混出來的特有臭味想起來都好誘人啊。雖然我很清楚就算那些美食直接穿越時空熱騰騰的飛到我面前,我也未必真吃得下去,但至少有個夢,還能在吞嚥乾硬蘇打餅乾的時候對喵公喃喃訴說:「嗯,如果我們現在在台灣,你就去買一份生炒花枝,一份鱔魚麵,要有快炒烈火味的,還有…。」賣火柴的少女彌留之際,即使是虛幻的食物想像起來也是無上的幸福。

這太涼,那太燥,這小毒,那滑胎,煎炸不好,生食嚴禁,禁忌去掉之後,百分之九十九的東西我都不想吃,逼到後來,連喵公都跟著我吃稀粥配鹹蛋醬菜。當然禁忌裡少不了「孕婦不可以吃醃漬物」這一條,但我餓得發慌,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世界上最好擺佈的就是怕傷到胎兒的孕婦。我從來沒聽過不想要孩子的人只要吃西瓜薏仁當歸鴨猛灌玫瑰花茶就能把胎兒流掉的例子,但在自己身上,性子再叛逆也只會乖乖的寧可信其有。

這幾週下來,突然對女性主義人士曾經抗議過的「把孕婦物化為容器」有了切身的感受。內在,我的身體被一個小小的胚胎接管,外在,社會普遍認為「為胎兒犧牲奉獻」責無旁貸。一旦懷了孕,一個女人,甚至一個人的主體性都削弱大半,最糟糕的是,這種喪失多半還是孕婦自己心甘情願的。


***


一點一點的寫,寫到這裡的時候是十週,除了我們兩人,醫生,和喵公同事Tom之外,還沒有其他人知道。

至少三個月才能公開,這也算是個約定俗成的禁忌,而且似乎不分國內外。這個禁忌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三個月之內,懷孕的變數太多,總是等到穩一點再說比較妥當。至於說什麼太早宣布,小孩將來會很嬌,沒有大氣什麼的,自然又是個聽聽就算的鄉野奇譚。

一開始不能講是有點難熬,畢竟是件自己也很驚訝的事,末後倒習慣了,覺得不說也蠻合自己個性,反而不知道真的三個月時限到要怎麼開口。懷孕,也許對我和喵公是大事,對其他人其實不見得有什麼意義。

直到目前,我還沒有什麼母愛的感覺,即使整個身體被弄得七葷八素,不能吃,不能睡(我一直以為不能睡覺這種事要到小孩出生,或者是末期肚子太大時才會開始,沒想到我現在就已經被頻尿和飢餓搞得一夜要起來三四次,糟的是就算餓也吃不下去,蘇打餅乾都是硬吞的。)也比較像是整個荷爾蒙失衡,類似生病,而不覺得是身體裡多了什麼。

也許這要等到有胎動了才會有所改變。


***


我一直很好奇屬於我的「奇怪食物」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聽過有人是瘋狂吃鳳梨,熱狗煮粥,我媽當年懷我是酷愛鳥梨糖葫蘆,懷我弟時則嗜吃一種甜的碗粿。前幾天喵公提到Tom跟他說,Tom太太懷第一胎時的最愛是一口酸黃瓜配一口冰淇淋,十分難以想像。

九週時的某一天晚上我好像感受到這種異樣的食慾了。不知怎地,我想起越南河粉店裡賣的一種椰奶蜜豆冰,覺得那種味道好棒,好清甜。接下來,短短五分鐘之內,我瘋了似的想把這樣東西吃到口,就算不是蜜豆冰,只要是椰奶,或椰子製品,都好,只要有椰子味,只要吃得到,快快。

那時候根本什麼也弄不到,入夜,就算喵公火速搭車去買人家也已經打烊了。我向來不吃椰子,家裡完全不可能有什麼和椰子相關的東西。我覺得自己乾渴得要出火,眼睛裡要爆血絲似的,我一面焦躁著,一面卻很訝異,原來孕婦的口慾是這樣的,真可怕。

隔天起床才跟喵公提這事,其實這時衝動已經消失大半。喵公立刻去東南亞系超市買了幾塊椰奶軟糕和幾個椰青回家(冰是不能吃的,我連喝冷水都會畏寒),吃完半塊糕,並不反胃,但也不再渴望,我清楚知道,屬於我的怪食物不是它,此後也再沒有動過想吃椰子的念頭。

目前為止,還是沒有出現的跡象,我等著。


***


我迅速地在變笨。翻譯看不懂,想不到中文字詞的時候越來越多,巡巡自己的部落格,即使有回應或留言,看了也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變笨的原因三個月不能公開,幸好有忙翻譯這個理由擋著,否則突然腦子變成光滑大饅頭什麼也寫不出來這種事,還真找不到理由解釋。

已經整整一個半月沒有辦法看文字太多的書,講理論和思辯的東西更是不行,床頭散著的睡前書全是大大彩色圖片的食譜。現實吃不下去,看看也爽。

終於,工作要做完了,三個月的閉嘴時限也到了,我想,也許我能慢慢把東西撿回來。也許不夠銳利,不夠清晰,但至少閉關招牌可以收收,就開門了,不一定要寫什麼深文奧義的東西。

未來的大肚婆在此(現在還完全沒肚子),歡迎朋友們再度光臨。

Happy New Ye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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