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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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鄰,與他的鐵鎚

我坐在床上,聽著鐵槌聲,心裡面不斷的做英文造句:對不起,先生,是你們在敲房子嗎?現在已經半夜一點半了,你打擾到我的睡眠,我住樓下,請停止好嗎?

會不會太禮貌?要強硬一點嗎?萬一要吵架怎麼說?嗯,狗娘養的這句要不要放進去?

句子造好,跳下床換長褲,準備上樓敲門,然後我聽見樓上傳來瘋狂的高聲嘻笑,和地上啤酒瓶翻倒的匡啷聲。窗戶顯然拆掉了還沒裝,沒有隔音,嘻笑聲毫無阻擋,聽起來少說也有四五個男人,玩鬧的人玩鬧著,敲的人還在敲。我突然想起自己這時是個落單的女子,喵公還在上夜班,把自己送去面對一屋子不知底細的新來住戶似乎太愚勇,想想,又把長褲換掉,把耳塞找出來。

隔天喵公回來,便把上樓講狗娘養的這句話的任務交代給他。

抗議過程意外的平靜無趣。看起來是中南美洲一帶的人,喵公告訴他們,這棟樓的規定是晚上十點之後不能製造噪音,連吸塵器烘衣機都不行,敲房子當然也在禁止之列。對方馬上應允夜裡不再敲,事情看起來出奇順利。

他們很守約,夜裡的確不再大張旗鼓的揮鐵鎚,但是卻改成了偷渡,我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當你手上只有一把鐵鎚,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像釘子」和「不准做的事最誘人」。我相信他不只有一把鐵鎚,但那顯然是他最愛的工具。在十點禁令之後,鐵槌聲表面上像是消失,其實並沒有,它躲躲藏藏地零星出現,掩耳盜鈴,自以為不吵人似的,小聲地,叩叩,叩叩叩叩,並不是正經在做工程,就只像是假裝不經意的瞥見哪兒不太平坦,略敲一下立即收聲。接下來,隨著安靜時間拉長,幾乎可以感覺他手癢難耐的程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終於癢到不能忍,再尋個小地方,叩叩,叩叩叩,解了癮以後又立刻收聲。

他忽而在客廳,忽而在臥房,神出鬼沒,我的耳朵和神經被他營造出來的氣氛弄得敏感異常,那一長段的安靜對我變得不是安靜,而是正式敲擊前令人屏息的緊張,反而在聽見他忍不住敲下的叩叩聲之後才能鬆一口氣,大概這五分鐘內會有真正的安寧。超過五分鐘,因為知道他很快又要手癢,我又無法控制的豎起耳朵緊繃起來。

夜裡偷敲,白天,自然是光明正大。早上八九點,咖啡還在喝,樓上就開工了,有時候是招牌鐵鎚,有時候是電動鋸台,今天除了聲音像放大幾十倍的牙醫鑽牙機的電鑽之外,出動的不知是什麼新玩具,噠噠噠噠的頗似縮小版鑽路機。這種時候,抗議也沒辦法抗議了,他的確是在一般人上班去了的時間動手。我還好,起床起得早些,睡眠沒有被影響到,只不過焦躁得很想逃命。像喵公這種需要白天補眠的,就只能自認倒楣,上夜班不「正常」,沒有理直氣壯的空間。

事情完全不如當初想像,以為他們入住之後就好了。一年多,他們就這樣整這房子整了一年多,不分冬夏。我們甚至一度懷疑他們在公寓裡接訂單開工廠,否則就一層小小的房子,哪裡找得到那麼多地方可以動鑽動鋸。但事實證明:有志者,事竟成,有心找,沒有什麼找不到的。

在這些鋸鑽槌聲的薰陶下,當一項工程完成,我總可以從那很不情願的安靜裡,深刻的感受到屋主心中的悵然若失。一切都完成了,結束了,征服世界的英雄看著自己打下的江山,登頂後莫名的空虛令人黯然。而再度發現又有一個地方可以開工,我也能體會他心裡有多麼的欣喜,拿起鐵鎚,陽光燦爛,人生重新有了目標,哈雷路亞!

從每次沈寂一段時日後再起的空空空輕快敲擊聲裡,傳達出的是難以言說的愉悅。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我覺得他敲房子,是敲樂趣的。因為現實理由整修房子還有結束的一天,以此為樂的人永無止境。

謝謝他今天給我靈感寫了這篇東西,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另外找個嗜好,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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