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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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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

現實生活裡,我原本就有身體潔癖。通常我這樣分:潔癖有兩種,一種是環境潔癖,一種是身體潔癖。拼命擦地洗桌消毒門把,拿來舒跟著人後面噴,絕大多數青春期子女無法忍受的嘮叨老媽多屬前者。我屬於那更病態的後一種:我房間看起來是亂的,有些地方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甚至有時垃圾桶都快滿出來了——這是潔癖? 是潔癖。因為那背後的原因是——一旦髒了亂了,我就不敢碰。一個地方開始髒,我便躲開,活動路線自動偏離危險區域。下一個地方再髒,再躲,要是沒人來救,生活空間便一點點一點點被髒亂吃掉,最後可以弄到上任何地方都掂著腳走路,以求和環境有最小範圍接觸。 結婚前曾經有一次,我把剩飯忘在電鍋裡,想起來時已過兩天。兩天,對我而言就是『大概酸了』的意思,它自此變成一個不能碰觸的炸彈,我完全知道裡頭會有什麼變化:再過三天,它會變得黏滑。然後再四天,豐軟的白毛會精神抖擻的頂著鍋蓋。接下來它會轉灰,轉黑,終至牢牢附著在內壁每一個地方。當喵公發現我突然逃得遠遠的,吸氣再吸氣,才鼓起勇氣用要請他去送死似的口氣略帶顫音地求:『拜託你,那個電鍋——』,就算臉色跟鍋裡的東西一樣也沒有辦法了。他也知道,只要我開始認定一個東西是炸彈,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已經到那個地步,都別想我會接近一公尺半徑內,他能做的就是幫我內鍋拿出來刷好泡醋水,電鍋刷好泡漂白水,我自會感動得雙眼星光點點,完全把他當英雄崇拜。 對於謊話的感覺,多半也類似這樣的身體潔癖。我並不像環境潔癖那樣覺得說謊就是罪該萬死,必定得消滅,而是只要不侵犯到我身上來,你習慣把黑的說成白的再說成黑的那是你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從現實滑走的方式。 但我真的不會說謊,這不涉及任何道德判斷,我就是不會,不只是學不會技巧,也學不會適應謊話出口時的心理狀態。說謊對我而言是極度疲累的,如果說真話動用的是一千根腦神經,謊話大約就是一千萬根神經突然刺蝟似的劍拔弩張,大耗元氣。 『誠實是最好的策略』這句話,我從小就奉行不渝,一般常用的『說一個謊要用十個謊來圓』這樣的格言式勸誡對我最大的恐嚇不外是:說一個謊就這麼累,因此要說十個,天哪那還了得! 但大人沒有告訴我,其實謊未必都需要圓,很多謊是說者聽者都心知肚明是謊的,誰也不會無聊到去戳破,讓更多的假話冒出來。而且習慣說謊的人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心理衝擊,既然不覺得累,多講十個二十個也沒多大差別,蝨多不癢。反而以真面目示人對他們而言才有赤裸裸的緊張。 說到底,這些要人誠實的話根本只對原來就不說謊的人有用,絕大部分道德勸說都是這麼一回事。選擇不說謊,只能說是我本性如此。 謊話也有說得好與壞之分。以前我常覺得氣悶,怎麼盡是一些技巧拙劣的說謊者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讓人想忍著不戳破都難。後來才發現是個弔詭:說謊技巧好的,沒被拆穿,自然不會被歸類到說謊者的範圍去,說謊者就是因為常露餡才被歸類,技巧怎麼能不拙劣? 這種拙劣有時幾近白目痴呆。他無法感知聽者的反應,明明對方臉上的表情,動作,甚至忍不住要吐槽的言語都已經明明白白的說:夠了,我早聽出來了,換個說法吧。他還是要一講再講,一圓再圓,越編越奇,越編越荒謬,讓人忍不住想一巴掌掃過去。不完全是因為愚蠢謊言讓人不耐,而是這樣的一場謊話表演根本只有他自己入戲,自得其樂到不尊重聽者的存在,所以該打。 絕大多數的謊,騙的都是自己,自己相信了,就好像別人也相信了。有時看著這樣的人努力說著謊,小丑似的,也只想勸他:油彩擦擦,回家去吧。只是這句話我始終也沒成功說出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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