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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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臉譜】大宅院裡的女人們(終)

在我曾奶奶和奶奶這兩代,女人是連私塾也不上的。主要的知識來源除了代代傳承,便是唱三弦的說書人,一般忠孝節義的觀念或是掌故都由此而來。到了姑姑們這一代,已可和兄弟們一起上家塾。家塾雖名為家塾,教的卻是洋學堂的課程,用的是當時教育部定的小學課本,每學期讓管家上縣城採買一次。若說到現在一般人印象中,民初女學生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上學校的景象,在我家,還是再下一代的事。 即使如此,在這當中也有不讓鬚眉之人。我爹逃難時,意外認識一位名為魏嘉梅的女子,名字排行一看便是同家族,一問果然是遠親。這位嘉梅姑姑,是徐州高級師範畢業,當時已經算是要讓人斜著眼瞧的新派女子了。更特別的是,她與同是徐州師範畢業的先生是自由戀愛結婚。戀愛,這在當時可是大大出格的事。 男方家是豐縣大家族,婆婆對這事自然心裡不舒坦。但是兒子同樣受新式教育,才不管什麼新派女人娶不得,非娶不可,做娘的也難反對,最後還是讓他們結了婚。 只有夫妻兩人觀念夠開明畢竟不夠,那還是個守舊的家庭。嘉梅姑姑嫁進門,和婆婆始終合不來。婆婆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拔大,換來的卻不是個百依百順的小媳婦,心理更加不平衡。而嘉梅姑姑這邊,一個已經開了眼的女子,也不可能再讓自己把眼睛閉上。這麼僵了一段日子,一來二去終於鬧翻,嘉梅姑姑可不理什麼嫁了人就得一輩子住夫家的傳統,打算搬出去住。 這還了得!婆婆氣壞了,說:「你走啊,搬出去,別想要我家一毛錢!」 對當時一般婦女來講,沒有謀生能力又沒有夫家庇蔭,離了大宅,幾乎等於判死刑。但嘉梅姑姑不是傳統女子,又有學歷當後盾,回了婆婆一句:「我不靠你家,也不會要你家一毛錢。」當下便搬離,自己在徐州牌樓子小學找到一份教職。最令人擊掌的是,先生也跟著一起去了。 這樣支持妻子的先生,就算在今天也不多。那婆婆生了一個走在時代尖端的好兒子,能和妻子一起抵抗傳統,委實不易。但一個舊式老婦人辛苦半生終於可以發號施令,享福指望卻就此破滅,想想其實也蠻可憐的。 大宅院中,另有一特殊人物,便是姨娘,也就是習稱的妾。 之前提到的名芙姑姑,她的生母便是姨娘。二老爺(我爺爺的親弟弟)因為沒有子嗣,便娶了這王氏姨奶奶。雖然也是明媒正娶,在家族中卻始終沒有地位。名芙姑姑雖是她親生,也絕口不叫她娘,只認正房大二奶奶做娘。這其實十分類似紅樓夢中探春的情況。探春是趙姨娘所生,但自始至終只稱王夫人做娘,而和一般下人婆子一起稱自己的生母為姨娘,這也是大家族的慣例。 巧合的是,這位王氏姨娘也如同書中的趙姨娘一般,讓眾人看低的並非她的身份,而是缺乏大家庭中女主人的風範。她平素無事,便往下人房去,和佣人管家老婆子們打紙牌賭錢。以紅樓夢的場景來想像,也太驚人了。趙姨娘在榮國府被罵沒有個奶奶的樣,還不至於跑到燒飯老婆子們住處呼吆喝六,這位王氏姨奶奶如此不自尊重,人人搖頭。但當時二老爺這一輩已經是家族裡最長的,也沒有人有立場說她,不過私下裡看不起罷了。 二老爺四十多歲即過世,兩房奶奶仍居舊屋。共產黨還沒有到沛縣之前,鄉公所曾經借用老宅當辦公室,當中有一職員姓孟,似乎與王氏姨奶奶有些曖昧。大二奶奶得知後,對她大加訓斥了一場。沒有多久徐州失守,王姨娘也趁亂離家,從此不知下落。 也如同紅樓夢一般,大宅隨著局勢不穩,開始由盛而衰。妯娌間又明爭暗鬥,這房為孩子請了個奶娘,那房不管需不需要,也必請一個;這房變著法兒爭到多一些月錢,那房要月錢的理由更多要的價碼更大。爺爺在世時至少家族金字塔還有個統御的頂峰,爺爺過世後,各房爭管帳,鬧分家,三四年下來,竟至負債的地步。 大伯父這時出面收回管家權,頹勢已不可挽。並不是經濟一夕傾覆,而是,共產黨來了。 地主,不折不扣的地主,方圓百里內,誰不知道大李樓魏家呢? 大伯母,隨著掌家的大伯父,被掃地出門。 二伯母,因為買過一個丫頭,被依販買人口罪名,下獄。 四伯母,上吊。 五伯母,過門後不得丈夫歡心,五伯父不久後便離家當國民黨憲兵,隨軍去了重慶。共產黨來的時候,婚姻的疏離終於稍微發揮了一點力量,因為她與丈夫毫無聯繫,沒有因為五伯父的國民黨身份受太大的苦。後來當保母養活自己,不久病逝。 六伯母,娘家哥哥是國民黨地下黨工,六伯父卻較傾向共產黨,擔任共黨軍醫。沒有多久,六伯父便接受上級命令,與成分不好的六伯母離婚遠赴海南島。但她從未離開大宅。現在年近八十,是魏家所有子孫中唯一仍守在老家的人。 嫁妝綿延三華里的名芙,徐州失守後,先生以流亡學生名義跑單幫,生二女後,掃地出門。 那些代代相傳,為了女人能得到丈夫歡心,長輩稱許而出現的繁文縟節和壓抑限制;那些暗潮洶湧,圈在寨門裡各房紙窗內的勾心鬥角和小言小語,至此竟成了一種幸福。小腳,嫁妝,名分,掌權,家產,那些畢竟是在仍有生活依靠時才能計較的事。 這一個一個女人的悲劇微細得如同沙粒,在巨浪滔天的時代面前,突然失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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