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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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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惡魔

媽媽又說了一次:「拜託你,你下來。」 小女孩還是只有那個字:「No。」更是故意把動作放大,整個人大喇喇的癱在嬰兒車上。 媽媽看來毫無辦法,只好繼續一手抱一手推,小姐姐霸佔嬰兒車也霸佔得很安然。他們已經這樣逛賣場逛了有一小時了,那個媽媽抱著娃娃的手臂,我看著都痠起來。 喵公小聲對我說了五個字:「老大症候群。」我點點頭。 「妳會怎麼做?」 「我會找個看起來當過媽媽的人幫我接手抱一下兒子,自己把那個小姐姐從嬰兒車上抱下來,然後把兒子抱回來放進去,安全帶繫好。」我說:「重點是,我不會跟女兒說任何一句話,一切我們回家談。」 「但是老大已經在爭寵了,妳這樣的意思不就是『轉去厝裡你就知死!』?」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老大會有這樣的行為,就是她已經覺得媽媽的愛被分走了,這樣不就讓她更相信媽媽只愛弟弟不愛她?而且這樣把她抱下車,她在地上哭鬧耍賴怎麼辦?」 「讓她哭啊,我會在旁邊守著不讓她撞牆摔東西傷了自己。哭累了再塞進車裡運回家。」我說:「我不能用容許她耍賴來證明我愛她。」 「她可能會說她不要回家。」 「好,那我陪妳,我也不回家。」 「妳這樣叫鐵血媽媽。」 「我是啊。所以將來要是有小孩,溫柔的部分你負責。」我說:「小孩子很精的,不用人教他也知道誰是黑臉誰是白臉,誰的底線可以試探,對誰又最好別冒險。」 看過那種在超市裡,因為不准買零食就在地上打滾尖叫的小孩,我完全相信自己今生絕不會有扮白臉的能力,不當場掐死他就很不錯了。以這個情節拍出來的某個廣告,年輕爸爸看著耍賴的孩子在地上翻滾,心裡想的是當初為什麼沒有用某牌保險套,可能對很多父母都是心有戚戚。 可是我真的相信,孩子會這樣,多半是見多了沒有兌現過的恐嚇。像是「你再這樣看我怎麼對付你。」「你再不聽話回家就不許玩玩具。」結果回到家看到孩子玩玩具玩得津津有味心又軟了。一次去看醫生,候診時一位黑人媽媽帶著一個靜不下來的小男孩,小男孩簡直沒有王法,這也要拆那也要碰,還脫了鞋只穿著襪子在地上滑過來滑過去弄得腳底黑嘛嘛。媽媽不斷喊:「停!聽到沒有?不然回家有你好看!」口氣極兇,小男孩的反應卻是皮皮的笑,一看便知道他並不當真。我不相信如果父母言出必行,孩子在被教訓三次之後還會敢試第四次,他們精得猴兒似的。 我跟喵公說,對那個佔嬰兒車的女孩,我不會開罵,但會確實讓她知道我很不高興。就算回到家,我也只會跟女兒說,妳五歲,弟弟八個月,妳跟他一樣不會走路的時候整部嬰兒車都是妳的。現在他不會走路,是不是應該讓這個可憐的傢伙坐一下? 喵公微笑:「講理不見得有用,你太理想化,何況妳的耐心很快就沒了。」 如果女兒還是癱在嬰兒車上耍賴說:「可是人家腳酸,所以我現在不要起來!」「我不管他現在幾歲,我就是要坐!」唔…… 喵公說:「好啦,這個時候我會趕快把她帶開,然後說:『媽媽生氣了,我們快跑!』」 「……」 「然後我會說:『等一下爸爸帶你去吃麥當勞,不要給媽媽知道,不然她又要說老是讓你吃垃圾食物。』」 「……」 反正有人要當現成的好人就是了,這我沒有意見,不要一個家裡兩套家法就好,我看來橫豎也是當不了好人。 小孩子存心鬧的,我自認還管得住,最怕的是學習認識世界時不可避免的種種災難,這我想像起來就發寒,不知道當初父母是怎麼熬過來的。雖然後來問他們,他們總是一臉甜蜜的說:「不會啊,你們都很乖,很聽話,沒什麼難養的。」我懷疑他們根本是選擇性失憶以免自己想到就心臟病發。 我小時候很少外傷也不太冒險,唯一有記憶的一次,是和媽媽去百貨店,店中放了一座立體三面的大型穿衣鏡,我不知為何認定它一定是可以轉的,但是左轉不動,右轉也不動,我卯起來用全身的力氣去推它,結果它一斜竟倒了,嘩啷一聲玻璃碎一地。我忘了那時有沒有割傷,只記得自己呆站在旁邊全身發冷,心裡想:「原來真的不會轉啊。」讓我學到這一課我媽付了好幾百,當時的幾百塊錢已經很大了。 我弟我妹比我更精彩,爬牆從牆頭上栽下來腦震盪,喝玻璃瓶牛奶弄到割斷手腕動脈,看到牆上有洞,拿把剪刀插進去,火花一冒全屋跳電,才知道那個洞叫做插座。剛學會騎腳踏車就去挑戰下坡,速度太快猛煞車整個人從車上飛出去,還會捂著冒血的頭走到附近雜貨店跟老闆說:「請送我去醫院。」這些事現在講起來他們都是哈哈大笑,當時作父母的是否真如此豁達便頗令人懷疑。 我看科學家傳記,許多大師之所以養成,都是因為有個讓他們可以自由胡搞的爸爸或媽媽,孩子整天不是隨便串接電線就是混合各種化學藥品看看會不會爆炸,等車庫冒出濃煙,爸媽再打電話找消防隊,煙熄了,帶著小點心向左鄰右舍賠罪,對孩子只有口頭告誡:「下次實驗要小心一點。」不僅那些大師們認為自己的父母偉大,我也覺得他們很偉大,要是我,我大概會跪在地上跟孩子求:「拜託你不要再玩這些恐怖的東西了好不好?」 喵公總是說,那沒什麼啊,小孩子總是這樣的啊,什麼東西都是要嘗試看看的啊,長大了就不會了啊。雖然我還是很懷疑「長大就不會了」的真實性,不過這話從一個小時候在家後面的市場拿紙板做火的實驗被阿媽揪著耳朵拎回家,從此以「某家孫子差點把中央市場燒了」的威名遠播四鄰的人口中說出來,也許,還是有那麼點可信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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