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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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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畫了一個句點

即使我病了這麼多年,一旦好了,變成一個『正常人』之後,就牆頭草似的站到『正常人』那邊去了嗎?那些痛苦我突然之間就全忘了嗎?我再也不能理解那痛到最極處的深沈黑暗,不能給予任何人正中心窩的一句『懂得』了嗎? 我發現我在否決生病時的自己,這表示,我同時也否決了憂鬱患者的想法。即使它的真實性千真萬確。 以談自殺為例。不過幾個月前,我還認為選擇死亡是天經地義,等同於絕症病人的安樂死。可是今天,我會說,我希望你再痛苦也撐下去。 未來不可知,有沒有新藥新療法不可知,但是一旦病魔離開,你就能夠懂得,『不值得』三個字並不是頭上戴著光環的人們隨口說說的教條。 我變成我自己最討厭的『你好了就不會這樣想了』的其中一員。 可是我自己說的話,給一年前的我自己看了,我只會不屑。你為什麼不來試試我過的日子? 死亡如同鴉片般誘人。那裡好溫柔,好平靜,不像人世長滿了刺。 我希求死亡,如同難民渴望一碗稀粥拯救餓得發疼的胃。那時還能多想什麼呢?想這世界上還有麵條魯肉飯蚵仔煎,所以不要放棄希望嗎?美好的未來根本不是憂鬱症患者可以想像的。 黑道大哥叱吒風雲刀口舔血,真的掛彩進了醫院,哀哀求告一支止痛針的人所在多有。痛苦逼得死人,為解脫不計一切。死亡好比憂鬱症者嚮往的終極止痛針,偏偏不痛的人總是覺得你應該忍得下去。 那時我絕對不能懂得解脫的不值,現在我懂了,可是我也變成了『另一邊』,變成了不是正在受苦的人,是既得利益者,『非我族類』。 隨著病況越來越改善,我發現,當我面對轆轤反覆的自憐自傷,而所有的話都說盡,我不耐了。不耐的同時另一句話卻也立刻冒出來:我對這不耐煩?我以前不就是這樣的嗎? 醫生,家屬,照顧者,對這些超人,我各磕一百個響頭致謝都不夠。他們並沒有病過,可是他們忍受著我。我自己從荊棘中走來,反而沒有辦法忍耐別人。那些反覆訴說的悲傷,對常人而言,是無止盡的庸人自擾也擾人。無怪乎許多家屬要認為憂鬱病人一定或多或少在『享受』憂鬱,才會這樣耽溺不出。 現在我好像跨在病患和正常人之間。我懂得病人為什麼這樣想,也懂得家屬為什麼這樣想。可是這兩者難有交集,頂多是一方駁倒另一方,誰心裡都不服。 痛完都能忘了,何況是沒有痛過的人。 我現在,學著熟悉我過去的一切。沒有抗憂鬱劑和鎮靜劑作防護罩,外來刺激更鋒利,更清晰。但是因為身體已經變得強韌,不至於一割就流血不止。我像是研究新玩具般的觀察自己的憤怒悲傷,甚至是情緒波動的經前症候群,訝異得像個剛會探索自己身體的小孩 — 原來,我長這樣的呀! 我不再一慌張就想到發病,我會哭會笑會火大,別人也會。 我不再壓抑,覺得不痛快就說不痛快,覺得感動就說感動: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會說話。 我補充維他命,我作息固定,我每天讓陽光進來我的房間。 我不勸人用什麼特定的方法熬憂鬱症:太多的建議只會讓人慌張抗拒,每個人都有自己最舒服安心的方式。 我不想過去的悲傷,未來的不定,我只想:這一刻能這樣活著,已經很幸福了。 我的憂鬱症終於走了,希望這真的是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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