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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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貓(中)

「我們工廠附近撿來的,昨天就看到了。有狗一直去聞,我們還以為是什麼呢,結果這隻小傢伙,好兇,跟狗嗆,一直要保護其他兩個。」喵公托起當中一隻小虎斑:「我去看了,覺得他們長得很漂亮啊,就帶回來了。」 我有點擔心:「這麼小養得活嗎?比奇奇那時候還小。」 喵公一派輕鬆:「養養看囉,我已經買了貓專用奶粉跟奶瓶。」 我覺得我真不是個當母親的料,這種時候我一點也沒有照顧跟保護的慾望。我不斷想到小時候被我養死的麻雀和黃金鼠,那個本來暖暖軟軟,一覺起來卻發現僵冷在籠子裡的小身軀。 看著她們在我眼前蠕動,我怕極了。萬一死了怎麼辦? 「能不能放回去啊?」 「放回去?天氣這麼冷,還有狗耶,而且放回去她們吃什麼?母貓根本沒出現過。」 喵公想想,問:「還是你不喜歡?」 「喜歡啊,可是,如果她們可能被我養死,說不定不動,她們還有活命的機會。」我抓起小黃貓放在手上,她水汪汪的看了我一眼,繼續掙扎著咪咪叫,的確是臉很正,長得很漂亮的貓。 討論之後,達成協議,還需要餵奶的這段日子,喵公帶回去他住處養,養到性命無虞,再交給我,以免我緊張過度失眠。 三隻貓,取了名。黑白乳牛斑的叫奶昔,黃色的叫布丁,淺褐色虎斑就是有點烤過頭的泡芙了。 三隻小貓很快的學會吃奶瓶,吃調稀的罐頭,也學會熄燈以後鑽進棉被跟喵公一起睡。早上起來,棉被抖一抖,三隻貓便噹噹噹的晃著脖子上的鈴鐺跑出來。 而某天,只跑出來兩隻。 因為喵公怕影響我的心情,我並沒有見到奶昔最後一面。喵公幫她們拍了一堆生活照,照片洗出來交到我手上的時候,奶昔已經睡在喵公住處外的一棵小樹下。她是三隻貓裡面最瘦小,最羞澀,卻也長得最漂亮甜美的。 布丁和泡芙漸漸長大,布丁沈穩,泡芙活潑,平常互追互打總是布丁先讓步。 我的情緒在這時開始出問題,養了她們,並沒有擋住洶湧來襲的病況,我變得容易暴怒,打起貓來幾乎要打到恍惚。一個犯錯,兩個連坐,工具通常是一個空的保特瓶,雖然聲音大,傷害小,但我完全不控制力量,總是把她們打得慘叫逃竄。有時怒氣暴衝甚至來不及拿保特瓶,一巴掌甩過去,五分鐘後手掌便青紫腫起,原來是把血管打爆了,可見力道之強。 即使在喵公面前,我也是打。喵公知道幫貓說話只會讓她們挨更多的揍,從來不敢正面阻止,只是不斷的說:「當心手,當心手,又要打傷了。」完全是紅樓夢裡的平兒。 她們怕我,卻不記恨。我發病,暴怒之後常常是痛哭,躺在床上全身無力,只有眼淚順著臉一路流到耳朵裡去。泡芙剛被打過,戰戰兢兢上床來,看著我,然後走到枕頭邊,舔舔我的眼淚。 這種時候,我的眼淚總是越舔越多。我對不起她們。 她們不記恨,也許真的是拜健忘之賜。有次我服藥過量住院四天,這四天,只有她們兩個自己住在小套房裡,照說一般的寵物貓或狗,聽到主人終於回來的聲音總是非常興奮,但當我拖著腳步走進房間的時候,卻明明白白的在趕來應門的泡芙臉上看見三個字:「你是誰?」 布丁也是,離得遠遠的,一臉狐疑。 泡芙跳上床,只坐在床尾,保持距離的盯著我,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始終未變。我們幾個人繼續聊天,偷笑她的笨表情,也不睬她。 大約二十分鐘後,泡芙突然衝上前,大叫:「媽媽!」 那是她對我特有的叫法,接著她開始繞著我轉圈圈,「媽媽」叫聲不停,我嘆氣:「終於想起來了啊,泡芙小姐。」 離開四天,要花二十分鐘才想得起來,現在我已經離開台灣快五年,照她的記性,應該是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至於布丁,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想不起這段時間裡她的任何故事,好像泡芙總是帶頭衝,而布丁跟。她並不是安靜到會讓人覺得和泡芙產生強烈對比,而是不特別靜,也不特別動,不特別貼心,也不特別冷漠,中庸得像是隱了形。 因為這樣,在她總是把自己悄悄的藏起來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異樣。 那時已經太亂,我結了婚,出國又回國,不斷自殺急診,整天哭,腦子一片空白,原本獨自在多倫多的喵公被我逼了回來,打算接我走,我根本沒有自己行動的能力。 我關在自己房間裡,沒有人送飯的話,我可以餓一整天,即使門外就是放著晚飯的餐桌。送飯也不肯見人,東西塞進來接了,門立刻鎖上。我怕人怕到無以復加,房間就是我的監獄。 還能養貓,我還能給她們飯吃。但也隱隱覺得怪,為什麼布丁聽到放飯聲總是不自己跑出來? 我必須一直從浴缸裡把她抱出來放在貓碗邊,她勉強吃一點,一個不注意就又回去窩在浴缸裡,毛髮蓬亂。天氣是很熱,但我房間一直有冷氣,浴缸真的比較涼快嗎? 我沒有辦法出門,等到喵公回到台灣,才跟他說,要他帶布丁去給醫生看看,她怪怪的。 結果出來了,腹膜炎,部分的腹膜甚至已經鈣化。醫生說:「毛翻開皮膚都黃了,怎麼會拖到現在才發現?」 我像是被打了一個大悶雷,突然理解了布丁的舉動。如果她今天是隻自由貓,出得去,就是在尋找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好安靜的走完最後一段路。而她覺得離我最遠,最看不見我的地方,就是浴缸。 布丁住院了,我對抗著自己對出門的恐懼去動物醫院看她。她躺在籠子裡,手剃了毛,掛著點滴,針頭附近血腫得厲害。我跟醫生說:「針歪了,拜託誰來看一下?」 醫生檢查了說現在沒有歪,那是之前歪了留下的。我湊近籠子,輕輕的喊:「布丁。」 她抬起眼皮,隨後搖搖晃晃的掙扎著要站起來,卻還是沒有力氣。我說:「布丁躺著,不要起來,躺著就好,媽媽在這裡,媽媽看著你。」 我輕輕的捏捏她沒有打點滴的另一隻手,茫然。飛多倫多的飛機,在兩天後。 我不記得那兩天確實經過了什麼,只記得無盡的害怕和悲傷像黑色的極光詭異的纏著我,如軟鞭如觸手如鬼魅,這世界不能活了! 二十多小時的飛行,轉機,抵達多倫多。打電話回家,家裡說,布丁走了,就在我飛機起飛的那個時間。 我至今還是覺得,是我害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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