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

關於部落格
  • 7866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還是不准說話 — 《少女奧薩瑪》

osamasmall.jpg
前幾天終於看完《少女奧薩瑪》這部片,雖然它得了去年金球獎的最佳外語片,但很丟臉的,在正式看這部片之前我並不知道它有什麼豐功偉業。

看完之後,說實話,我的感覺,和一般影評有相當大的落差。

這是一部描寫塔利班政權下的阿富汗,女人遭受重重箝制的悲慘故事。12歲的小女孩,因為父親在內戰中戰死,母親與奶奶受制於「女人不可拋頭露面」的禁令無以維生,只好扮成男孩出外工作,最後被拆穿,終究無法逃脫囚禁婦女身心的宗教監牢,湮沒在同樣無聲的阿富汗婦女之中。

這樣的電影,要拍,很難拍得太爛,因為主題本身就夠討好,夠深沈,夠觸動人心。

但我在看不到四分之一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自己強烈的抗拒,那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不是來自婦女的示威,不是因為可預見的悲劇,而是,我覺得導演在灌我東西。

他抓住每一個機會,附在我耳邊大喊:「看到這些婦女的慘況沒有?這都是因為塔利班!」他甚至不是悄悄的說。

塔利班是萬惡的,塔利班是魔鬼,塔利班沒有人性,塔利班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只要塔利班垮台,婦女就得救了。

我不對塔利班的好壞置評,但事情是否真的這麼簡單?

除去錯誤執行的塔利班政權,還有背後強大的伊斯蘭教義。 一直戴著面紗的女人,並不全然是因為塔利班逼迫,有性命之憂,才隨時如驚弓之鳥般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更多的,是已經將這些伊斯蘭教義內化為自己的價值觀,認為「這是可蘭經對女人的訓誨」「男人女人本就不同」「面紗代表純潔堅貞」,而不分時地,自發的去遵循禁令。許多綑綁她的東西,已經是在千百年的宗教和社會洗腦之後,她自願綁上去的了。 即使在多倫多,我也可以看見和片中同樣裝扮的婦女,密不透風的跟在丈夫身邊。我看不見她的臉,她的眼,不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她羨不羨慕可以自由坦胸露腿的我們,但我知道,這裡沒有會拿石頭砸死人的塔利班,而她們依舊如此。 或許我們應該說,腦中無形的鎖鍊無聲無息的取代了有形的逼迫,這才是阿富汗婦女真正的悲哀。而導演卻捨棄了這點,把火力全部集中在對塔利班的浮面控訴上。 導演這樣努力的要我看他希望我看的東西,我反而起疑,忍不住想知道這部片的背景,像是拍攝時間,當時政治情勢,導演經歷,我知道我比較小人。 1992-1996年:本片導演西迪巴馬克(Siddiq Barmak)任阿富汗電影組織領袖。在此之前,他是北方聯盟領袖馬蘇德(Ahmed Shah Massoud)的助手。 1996年:塔利班掌權,西迪巴馬克逃亡至巴基斯坦,所有財產被塔利班充公。 2001年10月:美軍開始空襲阿富汗。 2001年11月:塔利班控制力削弱,敵對的北方聯盟搶下近半阿富汗領土。 2001年12月:塔利班垮台。 2001年12月22日:阿富汗臨時政府成立。 2002年2月:西迪巴馬克回到阿富汗。 2002年6月:本片開拍。 2003年3月:本片殺青。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順應美國「解放」了阿富汗的政治情勢,加上導演與「邪惡塔利班」敵對的身份,這部電影成功的被西方世界看見。當然,直接判定它完全是因為投了英美人士所好才得以出頭未免太偏頗,但我還是好奇,如果在現在的政治風向下,有部片說的是民眾懷念塔利班執政的秩序嚴整,它還可不可能讓阿富汗以外的人們看見?或者,會不會連在阿富汗拍都拍不下去? 這部片「以西方人看阿富汗」的色彩實在濃得令人難以忽略。從片子一開始,就是西方記者拿著DV拍攝小男孩和婦女示威的場面,導演似乎有意讓觀眾扮演那個拿著DV的人,透過鏡頭,透過非阿富汗人的眼觀察一切,於是所呈現的,也正像是一個不瞭解阿富汗的觀光客拍下的,表象的事件。拍攝者和這些婦女離得很遠,並沒有感同身受的疼痛。

osamasmall.jpg
這個角度從中段開始失焦,完全變成了導演主觀,偏偏這個主觀還是一點也沒有貼近婦女的意思。導演讓小女孩表現驚惶,無時無刻,沒有層次,沒有差別的驚惶。第一次剪短了頭髮出門,和被跟蹤,被男孩譏笑,到最後的宗教審判,被隨便嫁給老男人,驚惶程度是一樣的,沒有因為命運步步進逼而更恐慌,也沒有因為瞭解自己必須面對而更堅毅或絕望。好像導演的要求只是「告訴觀眾妳很怕」就好,至於妳,這個12歲的阿富汗少女心裡想什麼,有沒有掙扎轉折,導演並不在乎。 導演用了許多暗喻(幾乎明顯到不能稱為暗喻了)去表現這個少女的可憐,像是種在花盆裡的長髮,惡夢,成為新娘時收到的禮物是一把鎖,或最後老男人在性之後的潔淨儀式,都有導演刻意營造的痕跡。但營造得再有深意,也只是由外在一層一層加上去的油彩,那個叫做奧薩瑪的少女還是空的,癱扁的,像個撐不起來的皮球。如果說塔利班不准女人有表達自己想法的餘地,只准照塔利班的意志而行,那麼這個導演其實做了一樣的事。 我實在不能不把這部片和導演自己的政治立場,與他和塔利班的私怨聯想在一起,少女奧薩瑪像是他發洩怨氣的一顆棋子,所以除了單純的驚惶之外不被允許有更深的想法和個性。導演顯然也不希望觀眾思考太多,控訴塔利班不需要思考,她只需要一直驚惶,塔利班就會有人咒罵。 身為女性,我希望看見掌鏡者是真的關注,真的痛惜,真的進入阿富汗女人的心,就算只是揣摩推測都好,然而並沒有。 我很不願意看過這部片的人依照導演指示,反射動作似的形成簡單而片面的心證,像是「阿富汗婦女的悲劇源自塔利班」,「阿富汗婦女渴望拿下面紗而不可得」,「西方世界應當努力拯救阿富汗婦女於水火之中」。這些東西,不能說它錯,卻也不完全是對的。導演所呈現的阿富汗婦女,深度甚至不及國家地理雜誌〈阿富汗少女,找到了〉的那篇專訪。如果看了電影,就相信讓伊斯蘭婦女穿上比基尼是西方英雄的偉大目標,以為她們會因為被拯救而歡欣雀躍,恐怕正是「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式的自以為是。 也許,只要有人關注了這個議題,不管主事者夾帶了什麼意識型態,給獎的人又受了什麼左右,總是一件好事。它讓人看見,還有一群女人,是這樣活著的。只要觀眾不想太多,只要對阿富汗婦女有單純的悲憫,以一部電影來說,那也就夠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